言者自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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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魂】章一 风球

章一 风球

桑和,华盟以东,位处海上,岛国也。

松井家主宅,位于桑和主岛西南方,松井一族自二十年前便已不再参与政事,只专心维持家族生意,至今也是富甲一方,家族子嗣也是人才辈出。

松井老家主今年已是高寿,身子骨硬朗,精神也好,每日清晨起个大早,坐在庭院里的石楠树下喂鸟喝茶,日子倒也清闲。

“家主,有客人到访。”

“哦?还有人来拜访我这个老人家?”松井老家主瞥了一眼静立在不远处,身穿素青色小袖礼服的侍女,“何人?”

“回家主,是华盟云间城的贵客,称携玉而来,带诺而归。”侍女不敢怠慢,低下头恭敬回答。

松井老家主蓦然睁大浑浊的双眼,其中隐含的利芒让人不敢直视,仿佛时光没有流淌,他还是原来那个英姿勃发,矫健果决的战士。

但他真的老了,时光没有停留,即便外表没有改变……

但是心已经老了……

“快请进来……”他最终长叹一声,阖眸不言。

合眼间,他仿佛又在眼前看到那两个伫立于寒风中的孩子。

红蓝双色衣袂在夹杂着雪粒的风里猎猎作响。

红衣者艳烈似火,人却如同皓净冰雪一般内敛含蓄。

蓝衣者清冷若冰,人却如同熊熊烈火一般张扬肆意。

造化钟神秀,一方水土一方人。

【老人家,何苦搀和进来呢?本座答应你,只消回去,再不参与桑和内务军务,本座就保你全家安稳,无人伤亡。】

【代价?……让本座想想……嗯……这样好了!倘若本座需要帮忙,便来找你,在不越过你底线的情况下,你也可以选择帮与不帮。自然,届时必有信物证明身份。】

“现在想来,”松井老家主叹息感慨,“仿若昨日。”

“昨日过客罢了,难为老家主费心牢记,主上想必荣幸之至。”

那是个女人,头戴尖顶帷帽,垂下的白纱上刺绣着精美的兰花。品绿锦罗银丝榴花斓边长褙子,乳白色交领上襦,藤黄挑线绉纱长裙。双手拢于广袖之中,墨绿银边刺绣腰带上挂着一块白玉流苏蝴蝶佩。

素雅庄重,不失明丽,松井老家主心下有了判断。

“老夫想来还不算得眼拙,楚幽姑娘来访,不知为何事跋涉至此,造访寒舍。”

来人轻轻一笑,将遮面白纱撩起,以一银丝翡翠钮拌住,随即躬身行礼,“老家主目光锐利更胜从前,楚幽不得不敬佩。”

楚幽正色道:“想必老家主晓得,若非必要楚幽不敢随意来访,更不会携物而来,望老家主海涵,还请择地而谈。”

“楚幽姑娘断请放心,”松井老家主笑答,“若连这点在下都无法保证,也忝居家主之位数十载。”语毕,挥手,之间十来条身影从暗处纷纷闪出,离开院落,连带服侍的侍女都退下不见。

楚幽浅笑,始终拢于袖中的手这才伸出。

雪白柔荑,十指纤纤,皓腕上一只银镯嵌碧玉,刻花纹,工艺精巧。

然而松井老家主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楚幽手上的东西。

一串是翡翠珠串,颗颗一般大小,满绿莹透如琉璃一般,绳头宝结穿过塔形白银嵌白玉、彩宝头子。那翡翠的品质色彩,可谓稀世珍宝,无价之珍。

另一串更加难得,银丝拌天蚕丝拧成四股再编织成一股,中每隔一段分别对称地串有白玉、翡翠、松石、砗磲,最下方坠着一块白玉浮雕玉璧,还有一只银扣用以收缩链子长度,两端末都缀有蓝宝坠珠。

楚幽微微一笑,曼声道:“老家主可得看仔细。”

她一手搭在白玉璧的雕花暗扣上,轻轻一摁,之间那恍若整块的白玉璧一瞬打开,由蓝松石关枢扣着,里面“哗啦”一声落下一块蓝海玉,白玉璧下有两个小小的凹槽,合拢后正好供丝链穿过。

海玉为华盟云间特产玉石,产自云间江海交汇处,极是难得,何况一整块通体霁色的海玉!

那海玉亦为玉璧,边缘雕刻云纹、海纹、火纹,一只九尾鸾鸟展翅啼鸣状,花纹古朴不失精美,海玉随刀工变化转换出不同深浅,更是美轮美奂。

“久闻云间徐氏传家海玉之殊色,不料老夫今日有幸得见,不负传闻。”松井老家主在片刻愣怔后开口称赞,“楚幽姑娘只消带着手串便可,何须带如此珍贵的玉璧呢?”

楚幽黯然,“老家主也算是当年为数不多的,至今健在的人物了,想来也始终关注过,只怕其中关窍亦是猜到不少的,楚幽得主上信任,方被交付此重任。”

松井老家主虽然早有猜测,闻得真相依然是震撼许久,然后徐徐叹气,感慨道:“少年英才,虽遭遇坎坷,最终却也正名,不料世事难料,最终反而连你们那时最辉煌的经历也得隐藏,老夫真是为你们伤心不已。”

“老家主客气了,接下来可得请老家主费神了。”楚幽凝神正色道,“楚幽身为云间城督卫,不敢怠慢此事。”

“楚幽姑娘请讲,若是合情合理,老夫自然在能力范围内助姑娘一臂之力。”

“今日如若楚幽没记错,已经是小暑。”楚幽满面愁容,“老家主睿智,我云间城地处江海交汇处,却占着个好地儿,每年夏季风球造访,连桑和有时皆无法避免,而我云间城……”楚幽顿了顿,“就算波及,不过几日风雨罢了。”

“的确如此,更不提往年城主她……”松井老家主似是回忆,“操纵飓风,得心应手,云间城更是全无威胁。”

“而今年,云间却遭风暴袭击。”楚幽忽然厉声道,“恕楚幽无礼,云间城即便没有主上,往年亦不会遭此浩劫,此事经城主大人观察,已证是人为。”她幽幽一笑,一双狭长美眸透着幽幽冷光,“老家主应该晓得,若是不做什么,我云间城必然不会罢休!”

“而控风之能,除了你云间那个氏族之外,”松井老家主脸色凝重,“华盟外便只剩老夫一族。老夫现在就排查,姑娘放心!”

松井老家主脸色阴沉的可怕,他已经当了太久和蔼的老人,却并没有忘记底线何在。

云间城,华盟,这是两个桑和松井家永远不会去触碰的禁忌!

华盟带给他们的教训已经几乎是灭顶之灾,而云间城,更是禁忌中的禁忌,他决定不会允许,有人,有他的晚辈再去触碰!

“回家主,雅月小姐不见了!”立刻有侍女来报。

松井老家主一听,顿时脸色煞白,“雅月,竟然是雅月!”

他最疼爱的孩子,竟然试图将整个松井家拉下万劫不复的深渊地狱!

“老家主想来得出了结果。”

楚幽见目的达到也不打算久留,剩下的就是松井家的家事。

“楚幽告辞,望老家主早日着手此事,云间城深知一码事归一码事,小小女儿家的事儿自然与松井家无关,还望老家主清楚。”

言外之意……放弃那个惹事儿的小丫头,我自然不记仇,大家继续来往,继续互利互助,若你要是费尽心思想要那个小妮子无虞,那就休怪我们报复了!

楚幽冷笑,她信奉的从来就是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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滁庭城,临海,地处华盟南方冥回都会。

滁庭城也是数一数二的繁华,华盟位处溟海中央,仙山之内,云海之中,滁庭城、云间城、榕画城、泉州城及往上的几座沿海城池负责与人间的通商交流,是以城中繁荣。

“诶诶!看呐!那不是郑小城主吗?怎么,又出来替我们刘城主采买东西了?”

“郑小城主可得快些了!保不齐一会儿就有一盅又一盅的补汤从榕画送来了!”

郑悫讪笑着,手里提着的雕花红木食盒拎得稳稳的,脚下不停,青色长衫衣摆向后飘着,猎猎声响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看看人家,真是疼家里人哟!”

“就是,人家爹是郑城主,自然随爹了!”

滁庭城的城主姓刘名蕙,刘氏为滁庭望族,刘蕙师从上任云间城主,双生剑“火涅”、“朱炎”锋锐无挡,是相当年轻的一位城主。

这位相当年轻的城主五年前成亲了……

嫁的是榕画城城主郑义的长子,与她青梅竹马的郑悫。

今年年初传来的好消息,现在也有六个月了。

啧,怪不得小城主来得那么勤!

好男人哟……

“郑悫!你丫滚哪儿去了!扑街了吗?!”女声清越,透过房门直愣愣地撞进郑悫的耳朵。

郑悫闻言一愣,然后怒了。

“周措!你在这儿干嘛啊!不在洛阳城好好待着,到滁庭做什么!”

紫檀雕花门被一把推开,闪出一道窈窕的青白身姿。

“我怎么就不能到这儿了?”周措挑眉,一双丹凤眼斜飞着,妩媚极了,柳叶眉也颦着,嫣红的薄唇抿着,大有杵在这儿和他过不去的架势。

周措气定神闲地站着,涂着胭脂色蔻丹的指甲搭在青白的,绣着梨花的丝缎袖子上,格外娇艳,连素色的衣裳也变得艳丽起来。

要么低头拨弄着缥色丝绦上缀着的碎珍珠粒,露出一截白若脂玉的手腕,赤金缠丝嵌紫瑛石的手镯上挂着银铃,叮呤呤地响;要么侧首扶一扶盘着的凌虚髻间簪着的杏色绢花,总之就是不让开!

“好啦,阿措你让他进来吧!”刘蕙在里面听着不住地笑,“两个人大热天的,杵在外头不嫌热吗?”

周措听了,扁扁嘴,哼了一声就转身进屋。

屋里比外头阴凉多了,刘蕙斜躺着,手里捏着一封信,见周措和郑悫进来了就招呼他俩过来,道:“璇姨来信,阿悫你看看,然后再说说?”

周措把郑悫手里的食盒放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一个白瓷盅拿出来,放在竹编托盘上,附上一把银匙,另放了一碟白玉酥。

她把托盘放在横几上,笑盈盈道:“白玉酥是娘做的,特地把那杏仁给去了,小口一个,你也不用拿银箸那么麻烦。”

一旁郑悫一目十行看完了来信,皱起剑眉,“璇姨是什么意思?”

“璇姨的意思是,云间城暂时不打紧,以前……”周措一顿,然后蹙眉,厉声喝道,“谁在外头,滚出来!”

“是我,刚到门口就被周措姐你吓到了!”

温润少年苦笑着进来,一双如烟的狭长眸子含着笑意和无奈看着周措。

“沈彬?”周措一愣,仔细看了他,然后眼底闪过一丝奇异的神采,接着又奇怪,“你怎么来了?”

“娘让我过来。”沈彬笑,找了个位子坐下,“顺便看看蕙姐。”

“来得正好,”郑悫招呼他,“云间城怎么回事儿?我和蕙儿前几天还奇怪呢,今年夏季风球至今未来,便以为不来了!不想竟全部围着云间城了!”

“江海口,周围的海域江域,”沈彬神色也不太好看,“风雨大作,迟迟不停,再这样下去撤人,风球冲入城池也是迟早的事情,后果届时不堪设想!上任城主留下的屏障已经压缩着顶了!”

他自顾自说道,没有看到刘蕙、郑悫和周措三人一瞬间变得不太自然的脸色,“即使风球到来,也都是在外海绕一圈,从没有盯着城池不肯走的!”

刘蕙一手搭在横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她小腹已经高高隆起,下巴也圆了些。

“璇姨做了什么?”她眨着一双杏仁眼,“她不可能干等着!”

“楚幽前辈已经去桑和拜访松井爷爷。”沈彬说道,“蕙姐……”

“松井老爷子是难得的明白人,所以我们从不与他为难,有利大家一块挣,有麻烦也是能帮就帮,我可不相信是老爷子派人干的。”周措掏出一把玉骨缎面的折扇,低垂眼帘看着挂着的扇坠。

那扇坠是竹片画的,上面绘着朵朵连成片的樱花,这是她及笄那天松井老爷子亲手一步一步做好,遣人送来的。

“老爷子是聪明人,也算是从小看着我们这些人长大的,”刘蕙点头道,“断不会这么糊涂。璇姨的手段我们都清楚的很,璇姨有多看重云间城我们也明白,若是人为,那人只怕连死都不会痛快,老爷子不会触这个霉头!”

“只怕是松井家的其他人做的。”郑悫沉声道,“华盟里,没人敢触云间城,也没人敢碰那道屏障,而华盟外有这个实力的,也只有松井家了,老爷子愿意退出争端,安心经营家族产业,保一家老小过得舒心,更过得平安,可不代表别人也这么想!”

沈彬幽幽叹息,说道:“正是这个理儿,娘让你来问问,打算去云间城否?”

话刚说完,立马补了一句,“蕙姐不许去,娘特意吩咐的,让我告诉你,若是胆敢偷偷跑到云间城,你今后也不必去了!”

刘蕙垮下脸,不开心了。

郑悫乐了,“这可好!阿彬,你且回去告诉璇姨,郑悫五日之后即随父启程,七日之内必到。”

“我可能要晚些,待我先回洛阳城和秉辰做会儿准备,爹娘那儿想必璇姨已经通知,我十三日后也到了。”周措想了想说道,“至于蕙儿……”

她看了看垮着脸,一肚子不开心的刘蕙,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我让方姨过来看着,不怕看不住!”

刘蕙不依了,她散着长发没有梳,身形渐重也不方便动弹,于是就蹙眉撅嘴道:“就你聪明!”

“是是是,我聪明,我最聪明了!”周措也不和她计较,“这汤拿回来可有些时候了,大小姐当我求求你,赶紧喝了吧!”

沈彬听了好笑,趁他们如同小孩儿嬉闹间悄悄地出去了。

郑悫、刘蕙、周措连带一个从人间经历千辛万苦才卡着每隔二十年开一次的溟海通道经过重重考验来到华盟的周秉辰,都已经成亲,刘蕙和郑悫连孩子都有了。

只他一个,年纪小了许多不说,连行军也是一窍不通,即便周措相当于谋士,可是往昔率军强行攻破长雁关也不是假的。

“唉……”沈彬穿过长长的走廊,滁庭城一带的庭院与云间城又有不同,只是沈彬要是没什么心思去看。

有些事距离他出生,已经过了挺久了,大抵这就是寿命太漫长的坏处,老一辈的人缄口不言,年轻一点儿的,要么只晓得个大概,要么如同郑悫他们,晓得但是不说,轮到他……

呵,就只能连蒙带猜!

他只晓得,他出生两年前,华盟内政暴动,他的长辈们纷纷出兵保证华盟安定。

郑悫坚守榕画城,叛军五攻五败,最后只能溃逃。

刘蕙当时正在云间城,双剑挥舞间火光冲天,外海之上人影重重,凭一己之力挡下当年怀瑜岛岛主。

周措率百人不到,凭借暴雨强攻进长雁关,用时半天不到。

周秉辰随他的父亲出征在外,率兵奇袭立下军功赫赫。

他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点,他们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谈起过那之前,谈起过他的父母少年时期的事情,那是他们最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时候。

却好像被生生抹去一样,他除了晓得一点儿边缘,譬如母亲关押之类的,除此之外,一点点痕迹都没有。

为什么云间城主会消失,为什么松井老家主格外关照他们,为什么……

为什么从来没有任何一本书记载那之前的事情?!

沈彬忽然感觉脊背黏腻起来,明明是盛夏,他却好像身处冰窟一般浑身冒着冷汗,说着脚底心攀上脊柱再到头顶……

“太聪明不是什么好事情,少年郎意气风发,心思却沉稳,遇事多想想是件好事情,但凡事得点到为止,若是想的太多,惹来灾祸也是很容易的。”

沈彬整个人一颤,反射般地抽出腰间的一把横刀,肩胛却叫人摁住。

那人也没用力,沈彬起身回头后,却愣住了。

那个男人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刚才说话时略带些笑意,倒是很温柔,仿佛相识许久的故人或是父辈。他一身黛色暗绣水纹长衫,藏青色丝线掺着金线绣出衣领袖口的云纹,愈发显得身姿挺拔,玉树临风。

他的的确确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乌黑的发束以金冠,脸庞轮廓分明,剑眉飞扬,鼻梁挺直,肤色虽然较白,却没有过分的书生气。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目光明亮锐利,抿着薄唇,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看起来很成熟的人,通过他的站姿风骨很轻易就能看出他是一个军人,和爹差不多大。

而且,和郑悫有三分相似,尤其是一双眼睛。

沈彬后退一步,双手拢于袖中,躬身行礼,“在下沈彬,适才失礼还望阁下海涵。”

那男人微微一笑,眯着眼又瞧了他几眼,然后接了他的礼,道:“怪不得,沈钧是恨不得离燕畿远远的,生怕见到他那些子亲戚,选了邢州城,你只怕也没有去过燕畿。”

“阁下是……”沈彬一愣,“阁下莫非与家父相识?”

那人眼神变得温和,微笑道:“自然……”

他话还没有说完,沈彬只听见不远处郑悫的声音传来。

“舅舅,您怎么来了?”

沈彬彻底愣了……

郑悫的舅舅……

郑悫的爹是魂定都会榕画城主郑义,娘是月寒都会主城迪华城主秦琬棣。

按理来说,各城城主基本都是大家族世袭,拿出去也是个个文武双全,很少有不成器的。

可原迪华城城主的独子是真窝囊……

秦琬棣,出身燕畿秦氏,嫡支长女,四五岁就被送到迪华城,十四来岁一手枪法在整个华盟都有了名气,硬生生,不废吹灰之力就拿了城主之位。

舅舅,便是他娘的弟弟了……

秦家这一代只有两个孩子,一个是秦琬棣,另一个,就是她一母同胞的龙凤胎弟弟,有“战神”之名的燕畿城城主,秦琰棠。

名声更胜郑义,素来被认为是华盟第一人,也的确在华盟找不出敌手,年少成名,现在看来,更是深不可测。

郑悫明显是一路跑来的,有些惊讶,“舅舅,我才接到通报,您过来也别这么急呵!连人都找不到,谁知您跑这儿了!”

秦琰棠看着他,哑然失笑道:“我来这儿几回了?总不能迷路吧?只是过来看看蕙儿,急什么呢?”

郑悫也噎了,然后朗声笑了,看了沈彬,就一手搭着他的肩膀,指着秦琰棠道:“叫世伯,舅舅他和你爹关系可铁了!”

“秦世伯。”沈彬从善如流。

“阿钧的儿子,”秦琰棠笑,“长得像何璟璇,性子也像何璟璇……倒是……像阿钧些。”

倒是哪儿?

沈彬想问,终究却也没说出口……

“我不和你们一起去云间城了。”秦琰棠貌似语出惊人,沈彬和郑悫却一下子了然于心。

郑悫看样子是原来就晓得,而沈彬……

纯粹是因为何璟璇曾经说起过……

【燕畿的人?别的都可以,唯独一人,这辈子,呵,除非本座不是城主了,否则,永远别想踏进云间城一步!】

是……秦琰棠?

娘很少这样,这是要多深的旧怨?

沈彬也不问,大人的事儿他不想管也管不着。

不过,秦琰棠比他爹还要大一岁,至今未成婚他家里人也不管,连一点儿风言风语都没有,也是华盟一个谜题了。

秦琰棠说完就去看刘蕙了,也不逗留,应了晚膳后又说接着直奔榕画城等着他姐姐。

好一个风一样的男子,都不缓缓!

沈彬心想,就是因此,即便有旧怨,娘也未曾说过秦琰棠一句不是,反倒让他多学着点。

“横刀不好练,你爹的横刀在华盟若排第二就无人排第一了。”秦琰棠忽然说,“有型无神,实为大忌,不过情有可原,你年纪不大已经有如此本事,也不能说是懒惰。神不是那么好悟的,大抵你爹娘也不想让你晓得。”

他忽然一挑眉,有些迟疑道:“你不会,不喜欢横刀?”

沈彬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尴尬极了。

“真的?”郑悫也愣了,“沈世伯和璇姨知道么?”

沈彬摇头。

“你不适合学剑,”秦琰棠老江湖了,一针见血,“君子之仪有,但光有仪撑不住剑,终究为兵器,若无血气则埋汰了。”

沈彬垂首深思,秦琰棠见状也没在说下去,对郑悫点了点头,转身时迎着灿烂的有些刺眼的阳光,脑海里一片空白,却俏生生地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

秦琰棠垂下头,难得的,温柔近乎宠溺地笑了。

除了你,即便是蕙儿,用起剑来也少了那风骨。

不过都不要紧了……谁让你连影子都找不到,当真是……

作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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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带回来了?”

何璟璇停下拨弄琵琶弦的手,风轻云淡地问了一句。

“是,老家主已经查明,表示此事不敢怠慢,亦与松井家代表的立场毫无关系。”楚幽已然换上红衣银甲,单膝跪地恭谨道。

“老爷子既然表态,我们就不为难,松井雅月再怎么不像话总是人家嫡亲孙女儿,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太难看也伤了和气。”何璟璇闻言继续拨弄琵琶,慢悠悠地说道,“告诉老爷子,小丫头的命,本座作主给她留下,至于别的本座不管,往后送回去老爷子打算怎么家法处置本座也不再参与,松井家的孩子怎么也没有外人来管的道理,教训我们给,剩下的就劳烦一家人教导了。”

“主上说的是。”楚幽道,“罚若已经着人备好文书了,您看……”

“现在就拿来,早写完早发。”何璟璇道,“云间城现在情况不算危急可也不能小觑,可这样子上得撑着淡然些,若是城主都慌了,剩下的人可怎么办?”

何璟璇朝窗外一看,山雨欲来风满楼,乌压压的,生怕别人不晓得。

“事情不能做的太过,可太软了别人就欺到头上来了。”何璟璇幽幽道,“必要的时候,杀猴儆鸡也是可以的。”

“这还是她教我的。”她粲然一笑,“雷霆手段,本座也是喜欢的很。”

何璟璇原本是清丽婉和的容颜,一笑之下仿若春花般明艳动人,生生增了几分艳色。

“属下需要做什么?”楚幽询问道。

“照常便可,”何璟璇顺着窗望向集市上的人,“你瞧瞧,云间城的人多聪明,这么大的异象都能按耐住不问不慌,可见人心若是齐了便什么都不怕,既然他们信任本座,本座自然不能让他们失望。”

“属下必定竭尽全力守住云间城。”楚幽脸色肃穆,掷地有声。

“哪儿有这么可怕,当年再艰难,本座也和她守住云间城,现在这点儿小风小雨又算得了什么!”何璟璇冷笑,手下不停,琵琶声悠悠不绝,却平白多了肃杀的气息。

“到底不是她,当年一曲古琴十面埋伏无形之中取了多少人命。”

何璟璇听了门外之声,也不恼,只笑答:“本座不会古琴,十面埋伏也并非心头所爱,自然不同。换言之,若是同样的话,那也不是我了。日头大的很,劳烦你从瀛洲岛赶过来,快请进。”

来人掀开竹帘,笑吟吟道:“到底好几年不见,都练出来了。”

“不然呢?见面再对着干?”何璟璇也笑着回答,“何必呢?叶潇文。”

叶潇文声音淡淡的,似一阙唐诗一般清婉。

“几日前便发现了,这次夏季风球来的不寻常。没想到,呵,桑和又有人坐不住了?”

“坐不住也行,这倒不是大问题,凭几个人就想拿下云间城简直痴人说梦。”何璟璇笃定的很,“千军万马在这儿也得剁碎了喂鱼何况几个血气方刚,不不不,是脑子进水的少年郎?”

“我只担心,他们把心思放在不该放的地方。”何璟璇笑意阴冷,“届时就真的挫骨扬灰,全尸都没有了。”

“你指的是……”叶潇文颦眉,“蓬莱?”

“不然呢?难不成是瀛洲?”何璟璇大笑,“蓬莱仙岛,他们若是有本事尽管去啊!本座看着,人心不足蛇吞象,那里不是他们该插手的!”

叶潇文缓缓走到她身后,语气里有无奈更有敬畏。

“若不是我早知道那里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只怕我也为了温阳去了。”

“温阳现在即使还在沉睡,总是一点一点的好起来,”何璟璇劝慰道,“时间我们等得起不是吗?怕只怕和她一样,人都不见了,空留一个渺茫的念想。”

“我晓得你怨秦琰棠,可仔细瞧瞧那位呆在燕畿十余载,真的一步都没再来过云间城,心里难不成就好受了?”叶潇文同她讲,“听着也难受,秦老爷子也这样容着他闹腾,难不成她不会来,真的把郑悦接过去改名?不可能的事,我瞧他能等多久,左不过浪费时光罢了,这都是小事,心死了又该如何?”

“那我可管不着了。”何璟璇说,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没有来的让叶潇文感到一丝苦涩,“实话告诉你,要是秦琰棠转不过来,蕙儿是不在乎的,可他又会好受?早就同蕙儿讲过的,从前那是没办法,长大了就得认祖归宗,现在让他去再反悔还不如一剑砍了他。”

“砍了就会好了?”叶潇文嗤笑,长乐髻上赤金嵌红宝石并蒂莲步摇的赤金流苏沙沙地打在脸颊,“你放心,云间城那人看得比谁都重要,从前费劲心力才守住的地方,要是有人敢同她抢,你可仔细,她就算死了也得蹦起来把那个人一起拖下去!”

“年少领兵,征战沙场,”何璟璇说道,“血海里头,一旦踏进了就是用命来搏,活就是你有本事,若是死了谁都怪不了,只怪自己没本事。所以我总瞧着彬儿少些气魄。”

“那气魄又岂是什么好东西?”叶潇文脸一沉,“你该高兴,沈彬没有那份气魄,你看看刘蕙、郑悫、周措三个孩子,一旦有了,这辈子都别想同常人一样笑和哭,做什么事都得算了又算!你最好希望沈彬永远不要变成那个样子!血腥气一旦沾手上,就一辈子洗不掉抹不干净,你该清楚才是!”

“这不是我一厢情愿就行的事,”何璟璇眼神平淡如古井,“那是彬儿自己的选择。身为母亲,我希望他安稳一辈子,但作为城主,如果她不回来,下一任城主交给谁?我不能容许他什么都不行,连血都没见过如何担上这份重任?!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华盟的城主……”

“从来就不是所谓世袭,是从血海伤疤里一代又一代,舍弃了童年,舍弃了纯真善良甚至舍弃了家人闯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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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畿?我从没有去过。”徐彬笑着说,左手一把抹去溅到脸上的血,“其实我也不打算去,云间挺好的。”

“去了那儿呀,”何礼仔细地用银刀子把卡在她伤口里的碎片撇出来,“兴许就能安安稳稳治你的病了。”

“哪儿有安稳呢?”徐彬叹息,“这样挺好的,有你在我起码不会有一天因为这个在沙场上直接死了,别的也不在乎,现在有了效果,慢慢的慢慢的总会好的。”

“这样子会拖垮的!”何礼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

“无所谓了。”徐彬看着银刀子在自己手臂上割着腐肉,冷汗涔涔,却依旧谈笑风生,“现在哪儿这么多讲究,燕畿援军要到了,过会儿来了千万记得把鬼面戴上,暗部自己人没那么多讲究,可旁人在还是防着点好!”

“我晓得,”何礼温和道,“不过你鲜少这样忌惮人。”

“燕畿带兵过来的,是秦天,从没有打过交道,”徐彬蹙眉道,“燕畿乱成这样他都能在一周之内收复稳妥,不可小觑。”

“小心些就好了。”何礼软语安慰,“总是这样提防,你也累。”

“没办法的事情,以前就提防着旁人觊觎城主的位子,现在就提防别人来云间趁机夺权。”徐彬无奈,“总是这样的。每座城池都是一个家族的心血,自然看得紧。”

“总之都不要插手就好了,我们还是需要援军的。带兵用计再怎么出神入化,兵马粮草不足也不是办法的。”

“我知道,”徐彬等何礼包扎完后起身,放下袖子,“他也怕云间城失守。两方都有帮助的事儿,合作起来总不会差到哪儿去。”

                                          __《摄魂·第二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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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天,久仰大名。】

男人戴着黑色天龙鬼面,穿着玄色铠甲,墨色翎羽随风飘动,脸庞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一双琥珀色的桃花眼里,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向来没什么人敢与之对视。

【徐彬,这位是何礼,我的同僚。】徐彬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阁下,请。】

【云间城坚守那么久,】秦天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于是朝她意味深长道,【秦天是否有幸可知城主何在?】

【城主自然在城主应该在的地方,不过不是这里。】徐彬眯眼,笑着回答,尔后紧要贝齿,暗自骂他是个老狐狸。

【哦?那这儿,是谁呢?】秦天勾起嘴角,和他斗,不过小丫头片子罢了,他想着,眼神扫过边上的何礼。

徐彬握紧何礼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接着瞪着漂亮的眼睛,恶狠狠地看着秦天,【要看阁下的意愿了。】

【徐将军不妨猜猜看。】

【我一个粗人,一向不爱猜哑谜。】

【徐彬阁下,】秦天笑,【何必?】

【秦天阁下,】徐彬也笑,【您又是何必?欺负两个比您小的姑娘家会很高兴吗?】

剑拔弩张……

【徐城主,长话短说,】秦天终于不打算和她闹了,正色道,【你该清楚,现在出面的,那些所谓的将军们,都是那些城池的城主施计改头换面而成的,为的是什么,你也该清楚。】

【狡兔三窟,自然明白。】徐彬笑,她怎么会不清楚呢?

【那么,秦琰棠阁下,城主府,请吧?】

                                   __《摄魂·残卷·第二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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